黃富三訪談-由關渡小地方看大歷史

 

受訪者: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 黃富三
訪談時間:2016.05.05
訪談擬題:李孝倫
訪談、錄音協助:王雯婷、洪亭棣
訪談紀錄整理:郭立偉
攝影、剪輯:胡祐禎
報導彙整:涂雅婷

 

繼關渡老街建築田野調查後,進行關渡聚落文史訪談,安排地域性文化資產研究修課學生分工合作訪談在地居民-黃富三教授。黃教授從小於關渡老街上長大,經歷關渡老街的興衰,藉由黃教授具歷史史學的專業背景,訴說關渡的大小歷史與個人生活經驗,讓同學能更加認識關渡這個地方。訪談訪談路線為:關渡捷運站→關渡老街→黃富三教授老家。

 

Q:老師書中有提到漢、番對關渡宮的興建各有不同程度的支持,那關渡的發展過程中,老師如何看漢人與平埔族間之關係?(合作或對立)
A:
一、商業因素:
北部最早和外界產生關連的是因為一些物產,例如:硫磺(參見郁永河的「裨海紀遊」),然而關渡是進入台北盆地重要的關鍵點:關渡宮之設置地點也是因為在淡水港的入口,漢人從淡水港進入,就看到一片直達關渡口的地區,早期很多船舶就停靠在關渡宮前的中港宮一帶避風,因此關渡宮附近其實可稱做當時的「漢番交易所」,也影響到後來興建關渡宮的選址。關渡應該是包括:八里坌(竹圍)、北投(包括嘎嘮別社)的分佈地,以前從現在的忠義,延伸到關渡口,整座山稱為「象鼻山」(也叫「關渡山」等名稱),而對面叫做「獅頭山」。故清代記錄稱作「獅象捍門」。
關渡宮是由賴科率眾興建,包括小部分漢人和大部分原住民捐錢出力興建關渡廟,廟落成時記載「群番必至」(如果是漢人的廟不會有「群番」),一定是賴科有動員原住民。

 

二、漁業因素:
所以早期關渡明顯是以「漢番交易地」的地位出現,接著漢人才進入較為內地拓墾,進入淡水河之後有廣大的台北盆地,慢慢的開始發展農業,還有淡水河和基隆河本身,蘊含有豐富的魚產。有很多人當時是以捕魚為生,例如:花格子魚美味也用來養鴨、小蝦子搗碎用酒和鹽釀成小菜、馬蹄蛤、淡水的黃魚等等。

 

三、農業因素:
台北盆地是台灣清代時期最適合農作的良田所在,台灣最佳的第一在彰化鹿港附近濁水米、第二是台北盆地、第三就是台中盆地的豐原,然而農業開始發展成熟後,成為當時台灣與大陸之間農產品與手工業品交易的重要樞紐。以前的淡水港在西班牙和荷蘭時代是在今日的淡水沒錯,可是在近代淡水港是指八里,後來又轉變成較北的地區,但不論何處,都要經過關渡,上游有農產品要運往沙鹿,另外還有北部很多山產,例如染料(以前不用化學原料染布,而有所謂「藍」(大菁),台北山邊有天然的染場),開港之後又有茶、樟腦,因此台灣山產的出口,和大陸的日用品進口到台灣(台灣的農業一向是出口導向)。在此時期,關渡港正好就扮演著「中繼港」的角色,雖然不是終點但是中繼站(必經之地),也因此早期特別在開港後有許多走私情形,所以在淡水海關附近除了要驗貨以外,關渡口(渡船頭)還有設置檢查哨查緝走私,關渡宮還有一個碑是「德記洋行」捐的(當時是台灣進出口的大洋行)。
總之,處於一種漢番合作的關係,漢人用布和鐵向原住民交換硫磺,可以知道賴科可能根本是壟斷貿易的大商人。而關渡廟本身就是一種座標。

 

四、安定因素:
漢、番會合建關渡宮還有一點,北投社曾經出現叛亂事件,選在關渡宮附近建廟,賴科可能帶有「除害」和「公益」的考量,穩定後就可以好好經營商業。

 

 

Q:兩岸貿易發達後,關渡宮興起後,周邊關渡老街的角色和地位是否有所變化?
A:兩岸貿易的興盛是影響台灣興起的重要因素,原住民還是在新石器時代,要開  發就必須發展「精耕農業」,因此大河文明才取代新石器時代,重要條件大致有二:第一、河流邊,第二、在山腳下(兩個原因,第一考量居住安全,平原容易淹水和有傳染病,第二新石器時代的農業採用泉水灌溉)。淡水廳誌記載「北台之開發、、、、、從唭哩岸開始」可能最早的農田從唭哩岸開始,而不是從康熙四十八年陳賴彰時期,因為在他之前已經有至少五十餘甲地已經開墾了(可能在唭哩岸)。
  要區分,墾地、墾戶、業主所有地。
1.「墾地」:是有開墾權的土地,但是要「限年墾成報耕」,通常是三年最長到六年,開墾要繳稅(收成)。
2.「業戶」:墾戶如果開墾成功的土地經過政府認證成為「業戶」,以後可以在此耕種、收租等等。其他未開墾成功的土地又還給政府,再重新招墾。業戶很多是墾戶變成的,但業戶未必等同於墾戶。

 

陳賴彰之前,已經有許多開墾灌溉,像是:瑠公圳、大安圳等,很快吸引很多人來開墾,因為要從事產業一定要有很高的投資報酬率,所以台灣在清代種田太容易、手工業不發達,人民很愛從事成本低的事業像是種田、賣米、賣糖,再向大陸進口價廉的棉織品、布、手工品、日常用品(南北貨),兩岸逐漸成「互補經濟體」,兩岸間有非常緊密的貿易上互通有無的關係,所以像「一府二鹿三艋岬」,彰化平原的開發促成了鹿港的興起,而北部的米都要從艋舺、淡水出口也就是要經過關渡。因此做為中繼站的關渡,有些船隻在此停靠,成為重要樞紐。

 

早期關渡平原不重要,因為很容易淹水,最主要農產仍然在台北市區,關渡成為僅餘的農產地,有漁業、農業,又有廟宇,漢人去海外發展都會祈求保佑,尤其是海神,舉例:媽祖。所以關渡成為重要的信仰中心,然而廟宇不僅是信仰中心,也是「市場」所在地,漢人文明初一十五拜拜以及去市集,有人潮就有商機。重要港口一定有媽祖廟,而商業中心必定在該地,寺廟本身有廟埕,初一十五會有擺攤,商業從廟的兩邊發展。所以淡水在清末就有「關渡街」產生了。

 

1860年以前,兩岸貿易為關渡街鋪路。我認為一般稱關渡現在位置已經移動,以前面對觀音山,停車場附近才是正確的,關渡宮在1895年日本人來了之後曾經被日本人燒掉,重建時期,關渡一個大富翁林大春,把廟移動位置重建,老街也隨之變動,先在關渡宮附近,之後慢慢擴展到「店仔尾」附近,例如:中腹街(中北街)。所以以前在北投、唭哩岸的居民,會來關渡市集購買東西,所以兩岸貿易時期關渡街因為交通便利已經興起。在開港之後,淡水海關有設檢查哨和官員,負責查緝走私,本來只有幾間商店,後來因為商業繁榮整體發展連接起來成為老街的規模。

 

另外關渡還有軍事因素也成為重要地區,北藝大附近以前在中法戰爭時期有砲台,日治時期有設基地,後來光復後也有設置「關渡師」,美軍轟炸時關渡也有被轟炸過,光復後仍然是空軍駐紮地之一,晚上常有探照燈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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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請問老師,在上述的發展背景下您觀察關渡人的性格是像商人或是討海人?
A:關渡宮附近比較像討海人,淡水河魚產豐富,很多人從事漁業、養鴨,少部分才去外海捕魚(光復後才興盛,很多人用硫磺燈讓魚靠近然後捕撈)。我們家這裡(後火車站,又稱「茄冬腳」)比較像農民。「蛤仔坪」其實也是遺址,聽說在地下有發現船的繩子下錨的遺跡,可知關渡平原以前一片汪洋,沿著老街有很多船舶靠岸,可以看諸羅縣誌的地圖。也因為平常就很習慣海上活動,很多年舉辦的龍舟競賽關渡都拿冠軍。每年八月十五都很熱鬧,後來工業發展河流污染,龍舟活動就逐漸沒落。

 

日本人來了之後開始建設淡水,淡水很快通車,淡水港也興盛起來。也有一說是縱貫線要延伸與南部接軌,因為很多貨物很重,從基隆港運進內地不方便,從淡水較方便,先建設從淡水港開始往南延伸,陸路交通在日據時期(例如北淡公路也是)也是沿著山邊從淡水開始。另外,日本人帶來的泡湯文化也是從北投開始,漢人不喜歡硫磺的味道,但日本人認為溫泉有益健康,日本人很快在新北投建立醫院、甚至設置一個新北投線,就是為服務台北市的官員商人和一些日本人。關渡站(在關渡宮旁)也離很遠,所以關渡逐漸沒落,北投逐漸興起。

 

關渡車站附近其實清代很荒涼而沒有開發,後來「茄冬腳」(過關渡捷運站一直到國小附近)有泉水可供灌溉,有許多古老的農家,這附近的居民多半是務農,較屬於農民性格,種植稻米(橋下到捷運附近又稱「下田寮」),根據耆老告知,夏勞別義塚其實就在關渡車站一帶,從現今的自強新村到馬偕護校都是墳墓。後來會發展起來是因為關渡車站的關係,車站其實也有變化過,原來設置在現在的往南一些,目前的牛車路附近有一個土地廟,在和信醫院附近。

 

但是因為離關渡廟太遠沒什麼人願意搭只能靠走路,後來才移到隧道旁邊,我父親原來在關渡宮擺攤,後來也移到車站附近開店經商。1901年就通車,但到1910年代移動到後來的位置才慢慢發展起來。後來有聽說又移動回去,因為從車站通過隧道有一個坡度,但以前的車子馬力太弱時常無法開上坡,火車司機還要灑沙子或磁粉(?)在鐵軌前面道上增加摩擦力,並且在很遠的地方就開始加碳火增加動力。

 

以前我家在1910年代是經商開店,所以陸運發展之後,關渡反而沒有以往水運發達時期的興盛。轉成陸運之後,關渡就逐漸沒落,水運時代有許多經商發達的富豪,像林大春(日本的紳士名人傳也有他)、林本源在迪化街還籌設同濟醫院,所以日治期代陸運時代整個重心移到北投了,日本大力建設北投,關渡和唭哩岸也在此時一起沒落,唭哩岸比關渡更慘,幾乎無法再回復舊觀了。日本人開始經營北投逐漸成為「湯文化」,台灣人住進新北投也是高知識份子,像是復興中學,以前最早是省中考試的第五志願,新北投戰後還很流行日語,所以關渡的舊聚落整個沒落了,變成以前是北投人來關渡採買後來剛好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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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請教黃老師關渡的小歷史也就是黃家的歷史以及您從小到大的記憶部分。
A:很多人都有問我,我太忙就沒細查,根據我堂弟口述大概是乾隆年間遷到此處,關渡沒落我們家也隨之沒落後,堂弟他們遷到台北去,他們家以前在光復以後經營很多事業,醫院、大光明劇院、五大製衣、、、等大公司,覺得窮的人都會遷到外面去打拼。

 

我在這裡(關渡車站)出生,我父親在關渡宮附近出生,關渡宮被燒毀後,林大春重建時認為原來的關渡宮是很吉祥的土地,他要蓋別墅。我們家原來的土地是在關渡宮左邊(現在換成一戶賣金紙的魏姓人家),黃興遠家在我家隔壁,我們家和他們黃家有無關連可能要再去查,我問過黃家的後代,他們似乎也沒留下祖譜,所以還有很多謎。關渡宮會被燒就是有人密報說關渡宮有藏軍火可能有密謀叛亂的情事,結果一查果然有,就被燒了並且還處決了地方的勢力,十三個人殺了十二個,一個是我同學(姓朱)的祖先。

 

林大春是很大的郊商,有很多船舶,有人要運貨的的時候船不夠就會找他,所以他賺很多錢,地方上傳說林大春不僅是做買賣,可能也有一些比較不恰當的作為(「載人填海也會賺錢」一類的傳言,不知受害人是否是日本人接收時候要遣送回國的乘客),也有人說他會沒落與此有關。

 

但是說關渡是賊莊倒非真實,而是日本憲兵隊有記載一個「賊仔寇」去密告有軍火,其實就是他自己私藏的。以前有一個保良局,總局在迪化街,各地方的頭人可以申請設立分局,向日本軍方保證該地區不是賊莊,日軍就不會來侵犯。1896年有一件事情叫做「台北圍城」事件,據說台灣人要從觀音山、大屯山等地,準備趁日本人慶祝元旦的時候圍攻,結果事跡敗露被破獲,簡大獅等,金包里等地很多人涉案,我猜這兩件事情也有相關。

 

經過我查詢,不只有十三個,共有二十幾個,金包里有個廟叫慈護宮,也發生燒廟事件,是甚至被殺的人的屍體也露天焚燒,我妹妹也被雇用去當場看顧焚燒屍體現場。

 

所以我家原來的老家在關渡宮,後來變成從玉女宮到皇帝宮附近都是,日據時期通車後我父親才搬到車站附近開店。

 

Q:黃老師有提到附近的水很乾淨,水質是因為設立工廠之後才變髒的嗎?
A:我1967年出國、1972年回國,我記得是設立「種德玻璃工廠」,附近改成輕工業區,還有嘉新麵粉工業、台化工業,已經是車站有改成輕工業區,地方上(傳統產業)很難發展。關渡在1967年納入台北市才慢慢發展道路及行政區規劃,1972年回國發現我們家生意很好,工廠有招募很多女工,我們家叫「正成號」商行,吃的用的樣樣俱全,也有很多雜貨,包括零食、王子麵、土芭樂等零食都大受歡迎,甚至代辦郵政業務,尤其是用餐時間忙生意手腳都來不及。另外一個收入更是不用花力氣,我們家有掛一個公用電話,晚上一堆人搶著講,每年有回饋給我們家一些收入。我們家算是地方上商業興盛的代表。我考上高中後父親為我去跟別人合組紡織公司,後來我沒有認真投入經營參與增資,股份已經都被總公司稀釋了。

 

Q:那請問老師商業榮景是到何時沒落?
A:主要兩個原因,興建捷運和都市開發的專案興建大馬路(馬路拓寬把市區切開)。而且都市開發的專案為了建設大橋,甚至還把警察局刻意拉高地勢成為奇怪的景像。以前還沒開發的時候都有人潮洶湧與市集榮景,可能有地方人士的勾結,刻意規劃的新路線彎曲奇怪並且極不方便,當時還沒納入台北市,而是在陽明山管理局的管轄之下,可能許多錯綜複雜的關係在其中,也造成關渡一直不容易發展的原因。包括許多商家(珠寶店、中藥店、理髮店、各種商店市集)全部都沒落了,未來一定要申請國賠或重新規劃才行。

 

之後淡水線在捷運開通前,幾乎有十年沒有通車,不但沒有照顧關渡老街而設立交通出口,又透過大道路的規劃堵住了老街的發展,老街等於苟延殘喘,最熱鬧的地方包括:埔頂、茄冬腳、埔仔寮等都沒落了。不只是商業沒落,因為施工徵收的關係住戶都必須強迫搬遷無法居住,拆屋時候許多文化脈絡都被破壞了,家裡許多精緻家具(像梳妝台)、雕刻文飾(山水畫)也都不復存在了。我自己後來研究台灣史,才發現當初很多帳簿資料也都不在了,還有「正成號」的匾額也是,只剩下開發票用的商號印章。

 

甚至政府施工造成人民受害還收工程收益費,不繳交還罰錢,簡直是另一個大埔案,未來台北市應該出面做一些復舊更新的規劃,讓關渡老街或舊聚落有新生命、新面目,做重新規劃,例如:用都更方式。現在買地的都是財團居多在作他們自己的規劃,對關渡人很不公平。

 

Q:馬路拓寬後原有住戶都搬出去嗎?或搬去何處?
A:不一定,我大哥搬去淡水,一部份人搬到知行路,當然有一部份人從此沒在繼續開店。

 

Q:請黃老師講一下對「仙渡莊」的印象好嗎?老師小時候其實不少日本房屋吧?
A:日本時代的樓房有些在光復後蓋成洋房,樓房時候有的是養雞,大部分樓房是木板樓房居多,重的東西物品放樓下,房間在樓上,那時候有留下照片,我大概三、四歲左右的全家福照片,家人穿著日本政府配給的和服,還是日據時代,我們家經濟狀況不錯,但是家用品都要配給。光復後我們家建設成洋房時,吸引了一堆人來圍觀。

 

Q:跟老師您報告本次的課程是一個教育部的「關渡共好計畫」,帶領學建築所生走入社群作一些關渡老街的田野調查,並且訪談相關耆老和專家(包括老師您),去調查出目前可能有閒置或沒落的空間,希望未來能夠讓老街讓更多人知悉,難得台北市還有這樣的保存空間,最後在學期末在關渡宮陳副董事長老家(三合院)與美術研究所合作辦理成果展。裡面會有很多場景涉及關渡宮以及老街的意象,希望能夠讓老街透過活動讓大家認識,也讓老街慢慢活化起來,第一個點就從副董事長家先開始。
 A:有沒有可能先從文化部或台北市政府方面讓老街先凍結起來,否則以後太可惜,即使日本時期燒過街,但重建的東西也是參照舊有的清代的規劃,目前好多都拆掉了很可惜,我也是文化部的合作對象,我提案可能比較會有球員兼裁判的疑慮。要怎樣來搶救可能要花些心力,由比較客觀的單位來處理。這裡首先是在清代沿著山邊的一條龍的街道發展的典型事例;另外這短短的一段路也可以看出台北如何規劃整頓都市從關渡宮到車站,算是目前找不到的,難得很好的教育場地。如果有宏觀的視野,看做是清代老聚落如何沒落,去研究如何將其注入新的生命是很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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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富三教授訪談影片─關渡大歷史篇

黃富三教授訪談影片─關渡老街歷史篇